汗流浃背，但王剑说心里是甜的。

　　六月的骄阳，炙烤大地。在浙江金山虎电工科技有限公司的漆包线生产车间里，热度不输骄阳。好在车间自动化水平较高，工人并不多，立机操作工王剑是其中之一。汗水从额头经脖颈流淌至胸前，他顾不上擦汗，忙着将卷成筒的漆包线运到成品仓库。

　　6、7、8三个月，本是漆包线行业的传统淡季。可在“金山虎”，生产设备依然24小时转不停。门口的大卡车，三名装卸工人正将一筒筒成品漆包线搬运上车，整整20吨，即将发往广东。

　　问及王剑两年前破产停工的往事，他摇摇头笑着，边摆摆手，说“都过去了，都过去了……”2014年3月，江山市金山虎电工器材有限公司因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，担保链涉及当地40多家企业，其中不乏龙头企业。情势危急，当地政府、法院及时出手，当年8月份即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人，已经死亡的企业重获新生，危机也随之逐步化解。时隔两年多，我们再次走进“金山虎”，试图从它的昨天汲取教训，更希望从它的今天和明天探求出路。

　　谈虎色变

　　王剑心里过去了的那件事，在当时当地可没这么云淡风轻，而是引发轩然大波。

　　2014年春节过后不久，江山市生产漆包线的三大龙头企业之一——江山市金山虎电工器材有限公司申请破产。连带一起的，还有江山市三星实业有限公司、浙江旺顺物资商贸有限公司也一并申请破产，二者是为其提供配套生产和服务的企业。“怎么过个年过破产了”，当时江山本地人谈及此事常戏言。

　　俏皮话归俏皮话，当时情势万分紧急。“前期初步核查发现，三家企业负债总额达4.2亿多元，其中金融债权3.77亿元，共涉及全市12家银行。此为其一；其二，为上述三家企业提供直接担保的企业有7家，涉外围担保的企业已知的达40多家。其中好几家还是本地的龙头企业，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负责该破产案件的江山市人民法院副院长徐根才说。

　　负债总额高、涉及金融机构多、担保链牵连甚广。那段时间，江山市企业界、金融界一度谈“虎”色变。

　　一天晚饭后，徐根才正打算饭后散步。这时，市政府主要领导方面来电，请他去了解案件情况。“江山金山虎破产后，会不会引发连锁反应，牵连其他企业破产倒闭，尤其是几家龙头企业？涉及银行较多，会不会影响本地金融环境？”这两大问题是政府当时最大的担忧，处理稍有不慎，都将直接影响江山未来经济增长。

　　在当地企业界，恐慌情绪也在蔓延。江山金山虎破产后，法院顺藤摸瓜，迅速摸排担保链，并及时走访其中几家重点企业。走进其中一家企业时，企业主几乎要哭出来——刚接到一笔订单要不要签订合同？工人要不要继续扩招？现在银行不贷款给我，我只能用兄弟姐妹的房产作抵押申请贷款。万一被牵连破产，我是要家破人亡的呀！我现在是等着破产，还是继续投入？

　　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，会牵引一圈一圈涟漪荡漾开去。江山金山虎会不会是这颗打破平静的小石子？谁也不敢说。面对复杂局势，当地府院及时联动。法院方面由企业破产经验丰富的徐根才担任审判长，并抽取精干力量组成合议庭审理该系列案件；当地市政府高度重视，成立常务副市长担任组长的江山市破产协调工作组，全力支持配合法院破产工作。

　　“处理企业破产案件一定要快，尤其这么特殊的破产案件，必须要跟时间赛跑。一方面，法院加速破产案件审理，避免金融部门担忧，尽快恢复本地金融单位支持实体经济的信心；另一方面，迅速割断担保链条，通过贷款平移、核销等方式，妥善处理巨额债款。最为重要的是，稳定破产企业现有员工，并快速寻找到新的合适的战略投资人，让企业尽快恢复生产。”徐根才说。

　　约莫四五个月时间，这家破产企业不良影响也慢慢消散。当年盛夏，被春风吹皱的须江，重归平静。

　　破茧化蝶

　　第一次拍卖，因出价不到法院处置价格而流拍。

　　2014年8月13日，第二次竞拍开始。最终，王方明与合伙人，以4020万元价格拍下江山金山虎厂房、设备等有效资产。王方明出任新公司浙江金山虎电工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。

　　对数字极为敏感的王方明，清清楚楚记得恢复生产前后的点点滴滴——

　　9月5日，公司召开员工大会；10日，公司全面恢复生产；19日，第一批2吨多漆包线产品运往温州市场。

　　“2吨多，这是公司破产重整后的第一笔销售，记得当时很开心。”时隔一年多，提起此事，王方明的脸上依然浮现出由衷的喜悦。

　　在这个期间，王方明团队同时做了好几件事：补发全体员工停产期间的生活费补助；重新聘请原公司管理团队、技术团队和90%的熟练技工；新聘请了一批技术精英；返聘原公司负责人稳定经销商，迅速恢复销售渠道。

　　分管产品质量控制的周仲学回来了，和他那帮相熟的老伙计。原来公司80来号人，回来了90%以上。说他们是“老伙计”，并不指年龄大，更指长期朝夕相处的同事间情谊之深。

　　在原公司工作过6年时间的周仲学，始终相信能重返工作岗位。“从破产到重新开工，停工5个月时间，我人在衢州市的家里，但行李一直放在公司宿舍，我知道还会回来。”现年53岁的他，经历了原公司逐步走向巅峰又迅速跌落的全过程，但他始终对单位保有真诚的感情和眷念，这恐怕令现在的年轻人很难理解。

　　“吸纳原有管理、技术、工人、销售队伍，为公司顺利开工、生产的产品快速打开销路奠定了坚实基础。在此基础上，我们坚持抓技改，以技改扩产能。”王方明介绍，原江山市金山虎电工器材有限公司设计产能2万吨漆包线，但实际产能最高时也只有6000吨，发展空间很大。经过大家齐心合力，一家破产企业迅速焕发生机。

　　2014年9月，破产重组后不久，现在的浙江金山虎就投资1000万元，上马两条年产1.2万吨无氧铜杆生产线。“作为漆包线的前道，过去用的无氧铜杆主要从江西等地购进，因为生产在外，影响公司产品质量稳定性。当时很多做实业的朋友劝阻，让我先稳一稳、看一看再说。”王方明说。

　　办事果断的王方明，这次没有听朋友劝。事实证明，这一步走对了。去年公司做了一次测算：公司每天消耗铜杆40吨，无氧铜杆生产线投入后，每吨可节约成本300元，一天下来就降低成本1.2万元，一年能省400来万元，且保证产品质量从源头上实现了可控。尝到甜头，去年公司又投入500万元新增一条无氧铜杆生产线。同年还投入1000万元，购置了新型节能自动化漆包线立机等多套设备。

　　遭逢巨变，如今，好好干，成为大家伙共同的心愿。王方明的办公桌上，月销售记录摆在最醒目的位置，方便他随时取阅。“每个月销售额多少，环比增减多少，增减原因分析，都清清楚楚。虽然开始进入淡季，但这个月再破1000吨应该问题不大，但后续增长压力不小。”他说，为了开拓市场，公司专门设立了开拓新客户奖、新地区奖，用于激励业务员。目前，公司产品已成功打入广东、上海、江苏等市场。

　　“去年公司产能达到1.2万吨，实现销售产值超过5亿元。快过春节时，我表态‘2016年哪一个月销售额能突破1000吨，我请销售人员吃饭’。”他说。

　　谁曾想，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。今年春节过后，从3月份开始，直到现在，公司每个月的销量都在1000吨以上。于是，从今年4月份开始，每个月月初，公司食堂内会举办一次聚餐，两三桌，大家吃饭喝酒吹牛，氛围融洽。“我喜欢‘下了班就是一家人’，几顿饭下来，团队凝聚力更强了。”王方明说。

　　今年，公司预计产能可达到1.3到1.4万吨，销售产值有望超7亿元。

　　路在何方

　　公司业绩蒸蒸日上、团队越来越有默契，这让王方明感到喜悦，可他也有不少烦忧。“我名字里带‘方’，可现在还真有点找不到方向。”他说。

　　做“接盘侠”的近两年时间内，这位曾从事房地产行业的老板，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做实业之难、之苦。

　　“与原来从事房地产很不一样，只要投资节点踩准，钱砸进去，很快就能收回成本资金，还能赚上一大笔。而做实业，需要不断投入，才有可能在市场上有竞争力。”说这话时，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。

　　与此相对，他与合伙人已先后投入近亿元资金，一有回报，也要投入再生产。比如今年春节过后，公司又投入1000万元购置设备。

　　当下，他遇到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——到底该维持现状还是转型升级，让他很纠结。当前，公司传统产品占绝对主导，利润率不高，而且十年后，这类产品差不多也该淘汰了。想要企业今后的日子好过点，从现在起必须进行产品升级，调整产品结构。但升级何其难，正如前人总结“转型升级是找死，不转型升级是等死”。

　　前后比较，实业之苦，他最能体会。当然，最苦的并不在于眼红人家赚钱，而在于把握好企业下一步的走向。万一没走好，满盘皆输，如何是好？

　　游走在“找死”与“等死”之间，王方明犯难了。胸中虽有一张蓝图，但真要做起来谈何容易。新公司成立至今，仅从当地工商银行拿到过3000万元抵押贷款，再没有一家银行肯贷款给他们。“在江山的银行机构基本上都吃了江山金山虎的亏，如今依然心有余悸。只是这个苦果要我们吃，我们也是有苦难言。”自接手公司以来，投入基本来自他与合伙人自有资金。

　　今年以来，他一直在与中国计量大院接洽，想要引进对方一项新的马达技术，延伸现有产品链。王方明说，新上项目依然没有银行愿意为公司贷款。项目上马，只能继续投入自有资金。“可是，投多少钱是个头呢？万一项目投产后遭遇市场行情不好，投资成本收不回来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目前正是公司卯足劲谋发展的时候，到2017年希望产能达到1.6万至1.8万吨，产值9到10亿元。这个过程，少不了金融机构支持，但现实很残酷。”他说。

　　不过，临走前，王方明和笔者做了一个约定：“明年请你再来公司走一趟，我保证到时候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。”

　　听到这里，笔者想，王方明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方向，只是还需给他点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