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原本是一场承诺“免费”的大学生培训：培训费用以大学生名义贷款万余元，培训机构则承诺每月负责偿还贷款的本息。然而，在这场“免费游戏”运行一段时间之后，这家名为“北京凤凰精英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”（以下简称“凤凰精英”）的机构发邮件声称资金链断裂、或将申请破产，因而暂停替学生还款。

　　来自北京、山东、湖南、湖北、浙江的多位大学生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，他们没有收入，免费是培训的重要吸引因素，但如今其不仅要偿还贷款，有人还因部分月份逾期还款而担心给自身带来诚信问题。

　　大学生自发进行的情况统计显示，目前，至少有120名报名者贷款逾241万元，其中，凤凰精英公司已还款约78万元，学生已自行垫付逾34万元，还有约129万元本金未还。

　　参与运作该培训项目的凤凰精英公司股东、北京体育大学大学生创业者付庆伟婉拒了采访。不过，当记者以学生家属名义与其沟通时，付庆伟称，暂时无法按时还款是因为公司遇到了经营困难，目前正在进行业务调整，需要一段时间融资，他承诺不会申请破产，但“具体能还款的时间也说不好”、“可能半年、一年，但不会太长”。

　　贷款19800元换来的“免费精英班培训”

　　去年8月，北京化工大学的张一凡看到同学发在朋友圈里的一则由微信公号“星辰精英会”发布的培训公告。朋友转发时写上了“包吃住，免费参加”，冲着“免费”二字，加上与朋友关系不错比较信任，张一凡想“闲着也是闲着”，报名参加了课程。

　　这已是“精英班”的第8期课程，为期6天，内容有拓展训练、魔鬼训练、教练技术和沙盘模拟游戏等，地点在北京科技职业技术学院。培训期间，张一凡签了一份协议，原来，所谓“免费”是以“学员个人贷款、公司承诺每月还款”的形式进行。

　　张一凡回忆，当时一个班30多人，许多同学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挨个签名。他坦言当时并没有想太多，“因为很信任朋友，而且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是公司会偿还”。

　　这份协议的抬头为《个人成长投资协议》，甲方为“付庆伟”，乙方为“张一凡”。协议约定，乙方通过向北京银行贷款的方式支付课程费用19800元，款项批准后，需转入凤凰精英公司的指定账户。此后，由甲方代替乙方向银行还款。

　　工商公示信息显示，付庆伟为凤凰精英公司的股东、监事。该公司注册资本100万元，2015年度报告则披露付庆伟和另一名股东分别认缴出资额50万元，实缴出资额均为0元。

　　“付庆伟”不是精英班协议的唯一甲方。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注意到，在精英班培训第11期学员提供的协议中，甲方为“北京德庆天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”，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付庆伟。协议载明，学生通过“么么贷”贷款课程费用19800元，同样支付给凤凰精英公司。

　　在另一些学员所签的《凤凰精英培训服务协议》里，“凤凰精英公司”的地址是“北京市海淀区上地科室大厦A座1201”，但记者发现，“科室大厦”实为“科实大厦”，并且在指定的房间里并无此公司。

　　记者从科实大厦物业处获悉，2015年5月，一家名为“星辰善水汽车租赁有限公司”的公司曾搬到这里，后于今年3月搬离。付庆伟担任法定代表人的北京德庆天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官网披露，该公司为其“合作品牌”。

　　张一凡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，签订协议之后，培训机构工作人员在电话中表示，会有人联系他应对贷款平台的操作问题。紧接着，在来电者的指导下，他在“诺诺镑客”贷款平台上申请了24期贷款。

　　实际贷到22100元之后，张一凡通过自己的账户提现，再将这笔钱由中国银行ATM机转账到了付庆伟的银行卡个人账户。

　　与他同期的精英班学员刘敏敏，也在“名校贷”上实际贷款20000元。此后，她分两次以银行卡转账的方式打给了“凤凰精英”的一名员工，并备注“精英班学费转付庆伟”。

　　贷款之后前8个月的款项都还得很顺利。每个月，张一凡都可以在手机上看到自己的还款记录。然而，让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
　　公司宣称“或将破产”暂停为学员还贷

　　今年6月16日，张一凡收到了付庆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，称：“因为凤凰精英总公司内部调整及集中解决历史遗留问题，自2016年6月15日起至2016年8月14日止，在此两个月期间精英班培训学费分期由学员本人暂时自行还款。2016年8月14日起恢复公司还款，并补上此前两个月的款项。”？

　　张一凡看到付庆伟在朋友圈里发布的一些公司动态，他认为，公司仍旧在正常发展，“应该是能保证接下来能还的”，于是，张一凡依照通知垫付了两个月的款项。

　　在接到短信通知后，刘敏敏猜测“是不是被骗了”，但抱着一线希望，她也垫付了两个月。

　　然而，两个月之后，事情更糟了。凤凰精英公司发来了一封致歉信，称“由于凤凰精英公司的经营管理不善，及盈利模式的漏洞，导致公司资金链断裂，北京凤凰精英有限责任公司或将于近期申请破产”、“公司经营不善非我们所愿，再次承诺待资金回笼后会悉数补偿大家的损失”。

　　致歉信附上了“精英班学院款项去向”，每期每人吃住成本为3000元、助教及场地成本2000元、招生代理费用1000元，每期20人，共计12万元；另加上每月员工工资、办公场地、日常开支共计3万。而精英班“免费上课”模式贷款由公司偿还，净利润为0元。信中显示问题更严重的是，“近两月招生不利无法开班，截至目前，资金链已断裂”。

　　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在学员提供的统计信息上看到，至少有120名学生为参加免费培训贷款，涉及北京体育大学、北京化工大学、中国地质大学、山东大学、山东财经大学、济南大学、湖北工程学院、河南科技大学、华北科技学院、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等29所高校，贷款金额逾241万元。

　　记者抽样核实了其中的14名学生，他们均能提供学生证、合同、转账记录在内的资料。对于未代为归还贷款的具体学生数量，付庆伟表示“具体我也不清楚”。

　　还款成为张一凡的心病。在贷款平台上，他已经被用“逾期”来标记个人还款信息了。他每月要还1340元左右，而生活费只有800元。“负担不了”，他说，但他又不敢让父母知道，“不想让家里人担心，毕竟这么大了，想自己独立点。”

　　刘敏敏则被拉进了一个名为“精英受害者”的群。如今，她每个月都要还1500元，最近的一期已经逾期近一周时间了。

　　贷款平台给她发短信，催促称再不还款则会影响到其个人信誉。“我基本把自己的生活费都垫了进去，偿还能力确实够呛。”刘敏敏说，后来，她看到群里有同学建议大家不要还款了，说这本来就是一种额外负担，但她还是“很担心自己未来的信用问题”。

　　张一凡则听说，这类贷款没有进入公民信用记录系统，“可能只是会对你在P2P网络平台贷款有影响，对买房买车应该没有太大影响。” 而诺诺镑客客服则表示具体信誉情况可上网查询，逾期两天可能没影响，逾期很久的话，“平台也没法保证是否有影响”。

　　责人称贷款做法初衷不错但“很冒进”

　　目前，一些学生已经就凤凰精英未及时还款一事报警，但警方并没有立案，称只是民事纠纷，“警察说，如果认为对方诈骗，还需要提供更多的证据，才有可能立案”。？

　　付庆伟婉拒了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的采访。不过，在记者以学生家属名义与其沟通时，9月1日凌晨2点，自称刚下班的付庆伟对一些问题作出了回应。

　　付庆伟表示，精英班项目目前已做14期，前4期均是收费的，“总有人说收获很大，学到了很多，没有一个人不说他好，因为我们后期还有很多这样的服务，包括给学生对接兼职实习等”。

　　一名了解精英班运作的学员告诉记者，起初的收费大约在4000多元，从第8期起，精英班开始“免费培训”，由学生贷款19800元。“贷款为什么比自费多呢，是因为我们给你承担费用，我们肯定要多拿到一些现金流，用于这个项目的市场开拓。”付庆伟说。

　　“我们的出发点，真的是为这些学生的发展去弄的，但是这个经营模式现在看来确实非常危险，是错误的一种方法。”付庆伟说，选择贷款“免费培训”的方式，是因为想要把精英班规模扩大，提高影响力，但是这种方式“很冒进，风险太大了，很容易出现问题。”

　　按照付庆伟的说法，早期贷款的学员，公司可能已负责还贷七八个月了，已剩没几个月，“那是加上20%的利息的，50万要多还10万呢”；晚一点贷款的学员则由公司刚开始还。他表示，公司肯定会承担还款的，“时间早晚问题，可能半年一年，但不会太长，加起来可能也就100万，所有亏损加起来也没多少钱”。

　　“我们一直在顶着亏损在往前走。”付庆伟说，按照规划，精英班第14期之后开始正常收费，就可以把前面的欠款“正向地补过来了”，但现在出现纠纷，负面消息越传越快，精英班这个项目就停了，“后期我们还借了一些钱，试图去弥补这个事情，还是没有好。”

　　付庆伟承诺，虽然目前公司运营出现了问题，但不会去申请破产，“这个项目我们这些合伙人个人搭的钱都有100多万了”。接下来，他计划先融资，做好业务的调整，再慢慢弥补学员的损失。“我们公司方面是愿意承担这个事情的，但是需要时间，立刻解决是超出了现有能力范围的，希望能够给我们一点时间。”

　　对此，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李大伟认为，如果学生本人是贷款的主体，就有还款义务；相应地，凤凰精英公司如果向学生承诺代其还款，就有连带还款责任，“相当于是作为担保”。但是，如果贷款平台不知道“凤凰精英”在为学生提供担保，平台只会向学生主张相关权利、追索贷款。

　　李大伟说，学生如果在贷款前已向平台重点声明学生是不负责还款的，都由凤凰精英公司来偿还，那么，学生可通过向贷款平台发出律师函协调的方式，或起诉凤凰精英公司、贷款平台来解除贷款合同。

　　记者注意到，在部分以“付庆伟”为甲方签订的合同中，另有约定“因甲方原因造成逾期还款或不还款的情况，甲方需全额赔偿乙方学费”。

　　创办的另一民办学校被指宣传存疑

　　多名学生告诉中国青年报·中青在线记者，除了精英班，付庆伟还在一篇文章中称创办了星辰商学院。今年6月1日，他在朋友圈里表示 “星辰商学院隶属北京明园大学，已获得北京市教委民办本科办学资质”，并称自己“现在全部精力放在上面”。

　　星辰商学院官网显示，该院隶属于北京明园大学，“是一所全日制民办大学，四年学制，民办本科学历，面向全国招生”。在星辰商学院微信公号上，其2016年招生简章更直言该校“是一所全日制民办本科大学”。

　　星辰商学院是否为民办本科大学呢？记者在北京市教委官网看到，该院所隶属的北京明园大学在“其他民办高等教育机构（非学历）”名单内。北京市教委工作人员表示，如果是北京明园大学本校发的盖章毕业证，国家是不承认的，“因为他们是非学历教育的学校，下设学院不管是星辰商学院还是其他学院，也都是非学历教育的。”

　　记者注意到，星辰商学院官网还称，“除民办本科毕业证以外，星辰商学院还协助学生通过其他自学方式拿到国家的成考大专，自考本科学历”。不过，显然，即使学生获得了其他主考院校盖章的本专科毕业证，也并不能与“星辰商学院为民办本科大学”划等号。

　　《北京市教育委员会关于做好2015-2016学年民办高校招生简章和广告备案工作的通知》明确规定，不得回避、混淆学历教育与非学历教育的区别。此外，北京市教委多年以来均规定，招生宣传的主体是民办高校，不得以内设机构（如二级学院）名义单独进行宣传。

　　9月1日上午，记者以咨询报名的名义，将明园大学名列“非学历教育机构”名单的截图通过微信发给付庆伟。截至发稿，未获回复。

　　（文中张一凡、刘敏敏为化名）

　　中青在线北京9月1日电